“七五•八”特大洪灾亲历记
作者:禹斌 发布日期:2016-09-07 浏览次数:

一九七五年已远离我们四十多年了,但那年八月突发的特大洪水,至今仍然不能忘怀。作为过来人,我有责任把那场惊天动地的抗洪救灾斗争的亲身经历记录下来,以告后人。由于职责上的限制,我经历的是练村公社这一侧面,它只是这场伟大斗争的一个点,加上时间太久,回忆起来难度很大,时间的把握上也不一定准确,并且通讯线路的断断续续,上情下达有缺失,肯定有局限性,请知情者教正。

八月初,天气干热,许久没有有效降雨。七号县生产指挥部通知九号上午召开全县大队干部以上人员参加的抗旱保秋动员电话会。就在当天夜里,练村公社下了一场雨,大大缓解了旱情。八号上午公社召开大队支书会议,布置抢墒加强秋田管理工作。同志们都回到了各自分管的大队,我因身体有病留在公社机关,边治疗边主持日常工作。

下雨了,九号的电话会是否如期召开。由于通往县城的电话线路出了故障,下午派棉花办公室的张培显同志前往与练村集隔河相对的顿岗公社支湾大队,借用其电话向县里请示。县生产指挥部办公室的同志回答:“电话会不开了,电话线路正在抢修。小洪河上游水很大,现在立即进入紧急防汛状态。”张培显还说,他去时从河沟子里浮桥上过去,回来时,河水已大半槽,坐船摆渡过河,而且水流很急。我是湾套里长大的,对防汛并不陌生,但对大晴天的紧急防汛,思想没有准备。

夜晚8点,县委副书记、县生产指挥部指挥长南德山召开紧急电话会议。通报小洪河上游普降特大暴雨,板桥水库拦洪大坝垮坝。遂平、西平等县数十万人被洪水冲走或被洪水围困。现洪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上蔡、平舆、新蔡等县扑来。县委要求各公社在确保人畜安全的前提下,力保种子、饲料和社员口粮的安全。他的态度很严肃,我随即向公社党委书记吴宪忠进行了报告。他说:“你身体有病,就在家坐镇指挥抗洪抢险斗争吧!”这样,我带病受命,接过了指挥全公社抗洪抢险的任务。夜里,南德山同志又先后于11点和次日2点左右,召开两次电话会,通报水情,通报京广铁路被冲断的消息。使人从中可知,即将发生的洪水灾害的严重性。这三次电话会后,我也连夜召开了三次电话会,向各大队传达了县里指示,要求各大队党支部书记必须保持与公社联系畅通,坚守岗位。湾套大队即刻组织人员上堤,派人到排水闸蹲守,准备随时关闭闸门。岗坡大队根据大队的大小,分别组织100-200人的抗洪抢险突击队,由大队长和民兵营长带队,随时准备赴湾套大队进行支援。夜10点左右30名社直机关干部职工,经简单动员后,连夜奔赴湾套大队。

练村公社东临安徽、南邻淮滨,地势低洼,大洪河和班台分洪道东西纵贯,驻马店地区的地面水都要经此流入淮河。有九个大队一万多人生活在湾套内,抗洪抢险的任务非常繁重。不过,大洪河河提和湾套内东西走向的老龙脊,其高程都在海拔40米左右,最远的村庄据此不过3里路,客观上为后来的人畜转移、物资的搬迁提供了条件。

九号早晨,河水淹没了河滩,所有排水闸全部关闭,湾套内的群众开始转移搬迁。他们在洪河堤和老龙脊上,或投亲靠友,或自建庵棚,先将老弱病残之人安顿好,再转移牲畜和其他能转移的东西,有的在宅基上靠树或立柱搭棚,把一些不便搬迁转移的东西放在上面。上午,支援湾套内抗洪斗争的2000多名岗坡地民工自带干粮,全部到位。夜里10点,堤身单薄,自成一个湾套的闻营大队公社驻队干部来电话,一排水闸附近出现管涌,由于发现较晚,错过了抢堵的时机,出现了河堤决口。他是一位老同志,他哭啦,哭的是那样痛心。我知道他在自责,我安慰他不要背包袱,要振作精神,连夜组织群众转移搬迁,决不能在这方面出现闪失。他那样做了,闻营大队在以后的抗洪抢险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不测。

十号,河水继续上涨。较低的河堤眼看洪水就要漫溢,人们开始加高堤防,有些地方筑堤一米多高。中午,县人民武装部政委傅显章和县粮局的两名干部一行前往湾套内指导抗洪抢险。下午,因为请假被洪水阻在家的时任野里公社党委书记的张世亭和顿岗公社党委副书记的闫泽震二同志到公社办公室,要求分配抗洪抢险任务,我让他俩负责救灾物资的收发工作。当时,顿岗公社距练村集较近的几个大队少数认识我的灾民要求食品,我都给他们了。后来得知,他们是从大洪河上泅渡过来的,我严肃地告诉他们,不能冒生命危险过河,再这样谁来我也不给了,制止了他们的冒险行动。

夜里12点左右,甘湾大队报告,东风闸闸门被洪水压断,造成洪水凶猛倒灌。在该闸负责的民兵营长王新安同志,深知责任重于泰山,不顾个人安危,赤身跳入水中,利用各种办法试图堵住缺口,均未成功,于11日7时40分英勇牺牲。他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一个共产党员对自己所负责任的担当和对人民负责的精神。

十一日10时许,南德山同志在电话里告诉我:“南京军区某舟桥部队前来支援抗洪救灾,你们安排好接待,安排好吃住。”按照他的指示,我们将粮管所的一座空闲仓库整理好,并在粮所院内预设好做饭的地方。下午2点,我在练村集北头埠口处会见了部队负责联络的首长,战士们称他为杨连长。随同他的有一艘冲锋舟、一个橡皮船和六艘舟桥。杨连长谢绝了我们为部队准备的吃住的地方,就地挖坑造饭,战士们冒炎热睡在一米多高的舟桥内。当谈起他的家乡,安徽临泉县城与我县相邻,我告诉他龙口、韩集两公社也可能被洪水淹了。他两眼含着泪水告诉我,他家有父母、妻子及两个年幼的孩子。我问他是否想法跟家里联系一下,他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是个当兵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家里就是遭了灾,当地党和政府也会像你们一样安排好受灾群众。”谈到这,他仰起头,擦一下湿润的眼睛说:“不谈这些了,我们还是谈谈抗洪抢险吧!”他两只眼睛期待着我,我眼泪夺眶而出,心想:这就是我们的军队,心里只装着人民,唯独没有他们自己。有了这样的人组成的军队,我们的事业将无往而不胜。当夜,他们在练村集东头与顿岗公社的交界处附近架起浮桥,解决了两个公社的灾民来往相对安全的练村集的困难。下午4点左右,县生产指挥部指示,要我们在王围孜大队北侧开设一个空投场,做好接收空投救灾物资的准备工作。从12日开始,这里先后有两架民航机和四架直升机临空投放救灾物资和食品。与此同时,附近的息县、淮滨等县的部分群众,或结伴,或三五成群的,不远十数里,背着布袋,挎着筐,送来了一袋袋、一筐筐的蒸馍、烙馍和鸡蛋、咸菜等,以示同情和慰问。

十一日下午,人们含着热泪,将王新安同志的遗体安葬在东风闸西南方不足200米的地方。河边标志物显示:7点到8点的一个小时,洪水上涨3厘米。水在高位运行,河堤,特别是新加高的部分,是经不起这样长期的浸泡,何况洪水仍在上涨,一种不祥之兆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10点钟后,不时有人传递洪水将要漫堤的消息。我逐人认真联系,对可能被洪水淹没的村庄进行拉网式检查,对个别要财不要命的犟劲头,就是用绳拴着,捆到架子车上也要将其拉走!这话在今天看来是有些过头了,有些粗鲁,有些野蛮,或者说是违法,但在当时一切为了人,人命关天,顾不得想这么多,也只能如此了。

夜11点钟,公社的一位领导同志,从大庄大队打来电话说:“堤上走一步糊三把,到处都在漫,我看坚守不住了。”我心里明白,那时他那里洪水已经漫堤了,只不过不好告知而已。紧接着洪水漫堤的恶讯一一传来,最后一个电话是驻甘湾大队的公社武装部干事赵应前要的。他问我:“人都走了,我咋办?”我说:“你摘掉电话带着枪,去洪河大堤上!”就这样,到天亮,6个小时,8个大队的40多个村庄被洪水淹没,房屋全部倒塌,只有一片片的树枝在水中摇曳挣扎。

十二日上午,公社党委在王围孜大队部召开会议,讨论抗洪救灾问题。大家虽只分离四天,见面时就像久别的战友一样,握手问候,共同回顾抗洪抢险开始以来四天四夜的工作,一致认为大家同心协力,完成了县委的要求。除王新安同志一人牺牲外,其余人员全部得到了安全转移,牲畜、种子、饲料和社员口粮都得到了较为妥善的安置。这时,中央慰问团分团副团长、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孔庆德将军一行五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流着泪向他汇报了当时灾民的情况:他们大部分投亲靠友,住的拥挤不堪,小部分无依无靠,只好靠简陋的庵棚度日,被救的安徽籍灾民有的只穿个裤头。现在是晴天,灾民吃住可以凑活,如若下起雨来,这些人吃住怎么办?牲畜暂时借食或放牧一下可以,长了怎么办?孔司令员说:“现在不是你们流眼泪的时候,是你们挺起腰杆,振作精神,带领群众战胜灾害的时候。你们反映的问题,相信上级党委会想办法解决。”他是乘冲锋舟离开的。当晚8时,县委召开电话会,由办公室主任李新福传达了孔司令员的三条命令,命令的原文我记不准了,大意是这样的:“一是不论任何单位,凡有房子能腾出来,有遮雨物要拿出来,让灾民住和使用,有房子拒不腾,有遮雨物拒不拿的撤职;二是凡有伙食的单位,都要帮助灾民解决吃饭问题,拒不执行的撤职;三是凡能帮助灾民解决医疗和吃药问题的,都要无代价的提供,有条件拒不执行的撤职。”整个电话会不超五分钟,这是我今生参加过的最短电话会,但它体现了党对灾区人民的关怀,给灾区人民带来了战胜灾害的信心。

上午12点左右,我刚从王围孜回来不久,一架直升机在练村集上空盘旋,降落在公社机关西南角墙头外的一块空地上。我翻越墙头迎上去,看见有五六个干部样子的中年人,他们问我:“你这里是新蔡县城吗?”我说:“不是,是新蔡管辖的练村公社。”他们问我新蔡的方位,我指着西北方向说:“从这里往西北约40多里路。”后来,听说他们是接县委书记路芳去驻马店开会的。

下午1点多钟,从安徽方向逆水驶过一艘驳轮,船两边引浪一二尺高。全社也可能是全县被洪水围困的最后一个湾套桂湾,所加高的一米多高的堤防经不起引浪的冲击而溃堤,形成两个相距六七十米的溃口。洪水咆哮而下,两个溃口中间的堤上还有64名前去支援的民工在呼救。记不清是谁跑到公社跟我报告了情况,我随即赶到溃口处下游不足300米的地方,那里停着一只救生木船。船上的男劳动力已被派往顿岗公社焦庄大队执行救援任务去了,船上还有一老两少及两个年轻女子。我告知他们情况紧急,不容拖延。还是姑娘有勇气,她让其母亲带着两个侄女上岸,让其嫂撑篙,自己掌舵,驶向溃口处河南岸。我提议研究一下救援方案,那姑娘用手打个眼罩,扫视一下两个缺口,胸有成竹地说:“没事。”就这样,那姑娘掌着舵,小船硬是从两个溃口处洪水流向的分界处驶了过去,将64名被困民工接到河南岸。我当时站在船头上,握着拳头,心都要提到嗓眼上了。作为感谢和慰问,我将两袋面粉和一些食品、饼干等送给她们,以解决生活之需。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湾套内庄台上房子开始倒塌,那边一座座倒房的烟柱冲起,一声声房子倒入水中的扑通声传来,这边转移来的群众阵阵的大声哭叫。我目睹了这一切,心情是多么的沉着。如今,这缺口内洪水的咆哮声,房屋倒塌的扑通声,民工的呼救声,灾民的哭叫声,联在一起让人揪心的场面,仍不时浮现在眼前,激励着我们和自然灾害抗争。

夜里11点钟,县委副书记毛好珠一行乘驳船来练村视察水情和灾情。我在住室内向他们汇报了工作,他知道我家住在班台附近,地势低洼,就问起家里的情况。这一问激起了我爱人的思家之情,她边哭边说:“家里3个孩子,大的12岁,小的5岁,还有老爹老娘和一个妹妹,现在不知道啥样。”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毛好珠同志转身对我说:“我马上要去班台,明天早晨8点我们还来练村。你今夜随船去班台,顺便看看家,明天一早可以赶回来,不会影响工作。”我看他那亲切关怀的样子,就点头同意了。十三日凌晨两点左右,船在班台大闸南大洪河东岸靠岸,我们从闸上边从南往北涉水而过,那时桥面上洪水近一米深,七孔闸门全部吊起,闸门下方没入水中。闸北头不远处就是河道管理站,那里是三个单位所在地,还有水文监测站和涵闸管理所。在那里我们做了简单休息,4点多钟,天刚蒙蒙亮,我就迫不及待地启程回家,那里离我家木板桥有五六百米远,居住的庄台距分洪道西侧余土大堤不足百米。我只身游过4个水流湍急的缺口,回到了村庄。看到了300多人的村庄全部没入水中,所有房屋荡然无存,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挨一个的庵棚。我泪流满面,见了乡亲们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以示问候。父母亲和妹妹见了我更是泣不成声,得知三个孩子被涧头东的姨家接走,看到在亲戚和乡亲们帮助下所建的庵棚,虽说矮了点,但还可遮风挡雨,还看到公社和大队发放的饼干等食品,我感到很欣慰。这时,我环顾四周,水天水地,只有分洪道两侧的余土堆成的大堤,像两条巨龙望不到头的漂浮在水中,驮着一个个庵棚,拯救着人民群众。我在家仅20分钟左右,7点20分赶到班台,正想找毛好珠同志汇报家庭情况,没想到他已经出发了。这王命在身,责任在肩,怎么办?四周都是水,我怎么样回到工作岗位?我当时真是急的要死!正在这时,一架直升机给班台水文站送无线电发报机,降落在洪汝河交叉口西侧的堤上。飞机起飞后,无意中丢下了两个同志,他们要回省城。我乘坐他们的小木船顺汝河北河坡逆水而上。但因风大浪急,无奈还是退了下来。天快黑时,从下游上来一只安徽驳轮,我们说明情况后乘该轮而上。交谈中我们感到那位满面红光的长者可能是安徽省或者阜阳地区的防汛方面的负责人。下午8点到达关津汝河大桥,那时我又渴又饿,浑身发热,顺着关津至练村的大路,涉过一段段低洼路处的水,过一条条敞口港,于14日凌晨40分回到练村我的工作岗位上。至今,领导对我的关心,我没齿难忘,而领导因工作紧急不告而别,使我脱离工作岗位一天,我终生自责和内疚。

八月十四日,洪水仍缓慢上涨,对岗坡地的威胁日增。它顺着敞口港倒灌到排水沟、地头沟,乃至宅沟,地势较低的农田开始上水,部分房屋开始倒塌。如洪水继续涨下去,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万幸的是,这天下午6点左右,根据上级的命令,炸毁了练村与安徽交界处安徽一侧黑龙潭阻水大坝和阻水的班台分洪闸,加快了洪水下泄的速度。直到八月二十八日,最低处的甘湾、称湾两大队,才从洪水浸泡中解救出来,洪水才完全归河东流。

洪水退后,八月二十日,河北省医疗队一行20来人,自带药械和药品来练村给灾民防病治病,实现了大灾之后无大疫。

洪水退后,河南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李明臣一行五人,踏着泥泞,去甘湾调查王新安同志英勇牺牲的事迹并上报。王新安后来被民政部授予“革命烈士”,被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英雄民兵营长”的荣誉称号。

洪水退后,临近的淮滨、息县等6台拖拉机,自带燃料,帮助练村种足,种好小麦。

洪水退后,牲畜实行生产队之间的对口支援,中小学生发动起来,开展“上学路上一把草”活动,支援灾区。饲料由国家统销,以小队贷款的方式买回。灾民发放了统销粮本,大部分用救济款买回,解决了冬春的饲料和口粮问题。

洪水退后,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批救灾物资发放到灾民手中,从被子到裤头,从帽子到鞋袜,从布匹到针线包,从柴米油盐锅碗瓢勺到火柴盒等物品,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运来。人民群众对这一切的一切,看在眼里,穿在身上,记在心里,无不激动地说:“真是共产党好,毛主席亲呐!”

洪水退后,上级党委及时提出“恢复生产、重建家园”的救灾方针。在执行中又提出“先建坡,后建窝,搭个庵棚先住着”的号召。这就是说,先把水毁的道路、桥梁、河堤等修复好,家家户户搭个能防风雨,能过冬的庵棚,搭好饲养室,整好土地,种好小麦,然后重建家园。所谓重建家园,那时讲的较多的是建砖瓦结构的排房新村,为此,我们公社还建立了轮窑厂、砂石厂、石灰厂等,为日后的新村建设创造条件。但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全国支援唐山重建,使我们灾区的重建搁置了,以后再也没有提及。但是,大家不等不靠,迎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扒掉庵棚盖平房,推倒平房盖楼房,一个初具规模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正展现在人们面前。

    作者简介:禹斌,时任练村公社党委副书记、武装部长。

    来源:新蔡县委统战部